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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尽心章句下

书名:白话孟子  作者:陈洪海 冉万里  本章字数:10403 字  创建时间:2017-07-24 12:05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不仁哉梁惠王也!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,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。”公孙丑问曰:“何谓也?”

“梁惠王以土地之故,糜烂其民而战之,大败,将复之,恐不能胜,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,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。”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梁惠王真是不仁呀!仁人把他对待喜爱的人的恩惠推及到他不喜爱的人身上,不仁的人把他对待不喜爱的人的祸害推及到他喜爱的人身上。”

公孙丑问道:“这话是什么意思呢?”

孟子答道:“梁惠王因为要扩张土地的原因,驱使他所不喜爱的百姓去作战,使他们的骨肉糜烂,结果被打得大败。他还要再战,又恐怕不能获胜,于是便驱使他喜欢的子弟上战场作殉葬品,这便叫做把他对待不喜爱的人的祸害推及到他喜爱的人身上。”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春秋无义战。彼善于此,则有之矣。征者,上伐下也,敌国不相征也。”

【译文】

孟子曰:“春秋时代没有什么正义战争。至于那国的国君比这国的国君要好一些,那是有的。征讨的意思是指上级讨伐下级,相互敌对的国家之间是不能互相征讨的。”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尽信《书》①,则不如无《书》。吾于《武成》②,取二三策③而已矣。仁人无敌于天下,以至仁伐至不仁,而何其血之流杵④也?”

【注释】

①《书》:指《尚书》。

②《武成》:《尚书》中的一篇,记述周武王伐殷纣王之事。

③策:竹简,古代人用竹简书写。

④杵:古兵器名。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如果完全相信《尚书》,那还不如没有《尚书》。我对于其中的《武成》篇,只取其中的二三页罢了。仁人是天下无敌的,周武王这样极为仁义之人,去讨伐殷纣王这样极不仁义之人,又怎样能至于流血成河,使得杵也漂浮起来呢?”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有人曰:‘我善为陈①,我善为战。’大罪也。国君好仁,天下无敌焉。南面而征,北夷怨;东面而征,西夷怨,曰:‘奚为后我?’武王之伐殷也,革车三百两②,虎贲③三千人。王曰‘无畏!宁尔也,非敌④百姓也。’若崩厥角⑤稽首。征之为言正也,各欲正己也,焉用战?”

【注释】

①陈:阵。

②两:辆。

③虎贲:勇士。

④敌:用作动词,为敌之意。

⑤厥角:厥,同“蹶”,顿。角,额角。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有人说;‘我擅长于布阵,我擅长于作战。’其实这是最大的罪恶。国君如果喜爱仁义,那么天下便会没有可匹敌之人。(商汤)征讨南方,北方的人便生怨气;征讨东方,西方的人便生怨气,说:‘为什么把我们这里放在后边?’周武王讨伐殷朝,兵车三百辆,勇士三千人。周武王说:‘不要害怕,我是来使你们安定的,不是与你为敌的。’百姓便把额头触地,叩起头来,其声音犹如山陵崩塌一般。征的意是正,各人都想端正自己,哪里用得着战争呢?”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梓、匠、轮、舆①能与人规矩,不能使人巧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梓、匠、轮、舆:梓,古代专门做器具之人;匠,古代专门造房屋之人;轮,古代专门造车轮之人;舆,古代专门造车箱之人。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做器具者、盖房屋者、造车轮者、制车箱者,这些人只能把制作的准则传授给别人,但不能把高超的技巧传给别人,(那要靠自己去寻求)。”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舜之饭糗①茹②草也,若将终身焉;及其为天子也,被?③衣,鼓琴,二女果④,若固有之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饭糗:饭,动词,吃。糗,干饭。

②茹:食。

③赵岐注云:“画也。”

④果:赵岐注云:“果,侍也。”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舜吃干粮啃野草之时,好像他要一生那样;等他成为天子以后,穿着装饰漂亮的衣服,弹着琴,尧的两个女儿侍候着,又好像这些享受本来就有。”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吾今后知杀人亲之重也:杀人之父,人亦杀其父;杀人之兄,人亦杀其兄。然则非自杀之也,一间①耳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间:隔也,离也。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我现在才知道杀害别人的亲人所得报复之重了:杀害别人的父亲,别人也会杀害他的父亲;杀害别人的兄长,别人也会杀害他的兄长。那样的话,即使自己的父兄不是自己杀害的,也相差不远了。”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古之为关也,将以御暴;今之为关也,将以为暴。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古代的设关立卡是打算抵挡残暴,现在的设立关卡却是打算实行残暴。”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身不行道,不行于妻子;使人不以道,不能行于妻子。”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如果自身不依‘道’而行,那么‘道’在自己的妻子儿女身上也行不通;如果役使别人不合于‘道’,那么连自己的妻子儿女也役使不动。”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周①于利者凶年②不能杀③,周于德者邪世不能乱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周:朱熹注云:“周,足也。”

②凶年:没有收成的年份。

③杀:缺乏,引申为困穷。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财富充足的人,即使遇到灾荒年月也不会使他困穷;道德高尚的人,即使遭逢乱世也不会使他心志迷乱。”

十一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好名之人能让千乘①之国,苟②非其人,箪食豆羹见于色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乘,量词,古代一车四马叫“乘”。

②苟:如果。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喜欢好名声的人能把有千辆战车国家的君位让给别人,但如果要让给的人不是合适的人选,那么,即使要他让一筐饭一碗汤,不高兴的神色也会表现于面部。”

十二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不信仁贤,则国空虚①;无礼义,则上下乱;无政事,则财用不足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空虚:朱熹注云:“空虚言若无人然。”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不信任仁德贤能之人,国家就会没有仁德贤能之人;没有礼义,上下之间的关系就会混乱;没有好的政事,国家的财物就会不够用。”

十三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不仁而得国者,有之矣;不仁而行天下者,未之有也。”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不仁道却能拥有一个国家的人,那是有的;不仁道却能拥有天下的人,那是没有的。”

十四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民为贵,社稷①次之,君为轻。是故得乎丘②民而为天子,得乎天子为诸侯,得乎诸侯为大夫。诸侯危社稷,则变置。牺牲③既成,粢④盛既洁,祭祀以时,然而旱干水溢,则变置社稷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社稷:社,指土地之神。稷,指谷之神。古代君主都祭祀社稷,后来就用“社稷”代表国家。

②丘:众也。

③牺牲:古代为祭祀而宰杀的牲畜。

④粢:古代供祭祀用的谷物。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人民最为重要,江山社稷为次,国君为轻。所以能得到广大百姓的欢心,便能成为天子;能得到天子的欢心,便能成为诸侯;能得到诸侯的欢心,便能成为大夫。如果诸侯危害国家,那就改立诸侯。如果祭祀用的牲畜既肥又壮,祭祀用的谷物既多又干净,且按时祭祀,但是还在遭受干旱、水涝之害,那就改立土谷之神。”

十五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圣人,百世之师,伯夷、柳下惠是也。故闻伯夷之风,顽夫①廉,懦夫有立志;闻柳下惠之风者,薄夫②敦③,鄙夫④宽⑤,奋乎百世之上,百世之下,闻者莫不兴起也。非圣人而能若是乎?而况于亲炙之者乎?”

【注释】

①顽夫:贪婪之人。顽,贪婪。

②薄夫:薄,不厚道,不淳厚,刻薄。意为刻薄之人。

③敦:厚道。

④鄙夫:鄙,庸俗,浅陋。意为心胸狭窄的人。

⑤宽:度量大,宽宏。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圣人是百代人的老师,伯夷、柳下惠就是这样的圣人。所以听到伯夷的风范的人,贪得无厌之人变得清廉,懦弱的人开始立高远的志向;听到柳下惠的风范的人,刻薄的人变得敦厚,心胸狭窄的人变得心胸宽大。圣人在百代之前奋发有为,在百代之后,听到他们的风范的人没有不感动奋发的。如果不是圣人,能够像这样吗?更何况那些亲自接受他们熏陶教育的人呢?”

十六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仁也者,人也。合而言之,道也。”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仁就是人,仁和人合起来讲,就是道。”

十七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孔子之去鲁,曰:“迟迟吾行也,去父母国之道也。’去齐,接淅①而行,去他国之道也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淅:淘米。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孔子离开鲁国的时候,他说:‘我们慢慢走吧,这是离开祖国的态度。’当他离开齐国的时候,不等把米淘完就走了,这是离开别国的态度。”

十八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君子之厄于陈蔡之间①,无上下之交也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君子之厄于陈蔡之间:君子,孔子。厄,受困。陈,国名。蔡,国名。其事见《论语.卫灵公》、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。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孔子受困于陈国、蔡国之间,那是因为他与陈蔡两国君臣之间没有交往。”

十九

【原文】

貉稽①曰:“稽大不理②于口。”

孟子曰:“无伤也,士憎兹③多口。《诗》云:‘忧心悄悄,愠于群小。’孔子也。‘肆不殄④厥⑤愠⑥,亦不殒⑦厥问⑧。’文王也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貉稽:赵岐注云:“貉,姓;稽,名;仕者也。”

②理:顺也。

③兹:这个,这种。

④殄:灭绝。

⑤厥:其,他的。

⑥愠:怒。

⑦殒:赵岐注云:“殒,失也。”

⑧问:赵岐注云:“善声闻。”

【译文】

貉稽说:“我被人们说得很坏。”

孟子说:“这没有什么关系。士人憎恶这种七嘴八舌。

《诗经》上说:‘忧愁沉沉压心头,小人视我为眼中钉。’这说的是孔子。‘不消灭别人的怨恨,也不失去自己的名声。’这说的是周文王。”

二十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,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。”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贤能之人先使自己明明白白,(然后才去教导别人),使别人也明明白白;现在的人自己都迷迷糊糊,却想用这些迷迷糊糊的东西去使别人明明白白。”

二十一

【原文】

孟子谓高子①曰:“山径②之蹊③间④介然⑤用之而成路;为间⑥不用,则茅塞⑦之矣。今茅塞子之心矣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高子:赵岐注云:“高子,齐人也,尝学于孟子。”

②山径:赵岐注云:“山径,山之岭。”

③蹊:小路。

④间:夹缝,间隙,引伸为极狭窄。

⑤介然:持续不断之意。

⑥为间:赵岐注云:“有间也,谓废而不用。”

⑦塞:阻塞,堵塞。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山巅的小路非常狭窄,如果经常去走,它便会成为一条道路;如果废而不走,就会被茅草阻塞。现在茅草也把你的心阻塞住了。”

二十二

【原文】

高子曰:“禹之声①尚②文王之声。”

孟子曰:“何以言之?”

曰:“以追蠡③。”

曰:“是奚④足哉?城门之轨⑤,两马⑥之力与?”

【注释】

①声:音乐。

②尚:超过,高出。

③追蠡:追,钟钮也。蠡,音,赵岐注云:“蠡蠡,欲绝之貌也。”

④奚:疑问代词,什么,哪里。

⑤轨:车辙。

⑥两马:泛指,犹言几匹马之意。

【译文】

高子说:“禹的音乐超过周文王的音乐。”

孟子问道:“凭什么这样说呢?”

高子说:“因为流传下来的钟中,禹的钟钮都快断了,(周文王的钟钮则不然)。”

孟子说:“这怎么能充分证明呢?城门下的车辙,难道是几匹马的力量所致吗?”

二十三

【原文】

齐饥①。陈臻②曰:“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③,殆④不可复。”

孟子曰:“是为冯妇⑤也。晋人有冯妇者,善搏虎,卒为善士。则之野,有众逐虎。虎负萮⑥,莫之敢撄⑦。望见冯妇,趋而迎之。冯妇攘⑧臂下车,众皆悦之,其为士者笑之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饥:饥荒。

②陈臻:人名。

③发棠:棠,齐国邑名,在今山东即墨县南八十里。“发棠”即发棠邑仓廪以赈贷也。

④殆:大概,恐怕。

⑤冯妇:赵岐注云:“冯,姓;妇,名也。”

⑥萮:同“隅”,角落。

⑦撄:碰,触犯。

⑧攘:挽起,撩起。

【译文】

齐国遭受了饥荒。陈臻对孟子说:“国内的人都以为先生会再度规劝齐王打开棠邑之仓廪来赈贷人民,这恐怕不会再做了吧。”

孟子说:“如果再这样做了,那我就成了冯妇了。晋国有个叫冯妇的人,擅长于抓捕老虎,后来因此进为士。(有一次),他到野外,碰见有许多人正追赶老虎。老虎被逼到一个角落,但没有人敢上前碰它。他们望见冯妇来了,便快步上前去迎接他。冯妇也就挽起袖子,走下了车子,众人都非常高兴,可那些为士之人却讥笑他。”

二十四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口之于味也,目之于色也,耳之于声也,鼻之于臭①也,四肢之于安佚②也,性也,有命焉,君子不谓性也。仁之于父子也,义之于君臣也,礼之于宾主也,知③之于贤者也,圣人之于天道也,命也,有性焉,君子不谓命也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臭:气味。

②佚:通“逸”,安逸,安闲。

③知:通“智”,智慧,聪明。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口舌对于美味的喜爱,眼睛对于美色的喜爱,耳朵对于美妙音乐的喜爱,鼻子对于芬芳气味的喜爱,人体四肢对于安逸的喜爱,这一切都是天性,但得到与否,则由命运决定,所以君子不把它们认为是天性的必然。仁对于父子,义对于君臣,礼对于宾主,智慧对于贤人,圣对于天道,这一切能够在他们身上实现与否,那也是由命运决定的,但也有天性的必然,所以君子不把它们认为该由命运决定。”

二十五

【原文】

浩生不害①问曰:“乐正子何人也?”

孟子曰:“善人也,信②人也。”

“何谓善?何谓信?”

曰:“可欲之谓善,有诸③己之谓信,充实之谓美,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,大而化之之谓圣,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。乐正之,二之中四之下也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浩生不害:赵岐注云:“浩生,姓;不害,名;齐人也。”

②信:实在。

③诸:之于。

【译文】

浩生不害问孟子:“乐正子这人怎么样呢?”

孟子答道:“好人,实在人。”

浩生不害又问:“什么叫好?什么叫实在?”

孟子答道:“值得让人喜爱便叫‘好’,那些好处实际存在于他本身便叫‘实在’,那些好处充满于他本身便叫‘美’,那些好处充满且光辉地表现出来便叫‘大’,

‘大’且能够教育熏陶别人便叫‘圣’,‘圣’且达到不可测度的地步便叫‘神’。”乐正子这个人,介于‘好’和‘实在’之中,又在‘美’、‘大’、‘圣’、‘神’之下。”

二十六

【原文】

孟子:“逃墨①必归②于杨③,逃杨必归于儒。归,斯受之而已矣。今之与杨、墨辩者,如追放豚④,既入其絅⑤,又从而招⑥之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墨:墨子之道。

②归:归属,归附。

③杨:杨朱之道。

④豚:小猪。

⑤絅:猪圈。

⑥招:赵岐注云:“招,薻也。”薻音,网。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离开墨子之道一定会归属于杨朱之道,离开杨朱之道一定会归属儒家。既然归属了,接受他便行了。但现在和杨、墨两家辩论的人,对于自己的学生,好像追逐已放逸的小猪,已经送回猪圈,还要把它网住。”

二十七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有布缕之征,粟米之征,力役之征。君子用其一,缓①其二。用其二而民有殍②,用其三而父子离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缓:暂时不用。

②殍:饿死。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有征收布帛的赋税,有征收粟米的赋税,有征发人力的赋税。君子在三者之中只用其中的一种,而暂时不用另二种。如果并用其中的二种,百姓之中便会有人饿死;如果三种同时并用,便会使人父子离散,(丧失礼义)。”

二十八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诸侯之宝三:土地、人民、政事。宝①珠玉者,殃②必及身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宝:意动用法,以……为宝。

②殃:祸害。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诸侯的宝物有三样:国土,人民,惠政。如果视珠玉为宝物,那祸害便会降到他身上。”

二十九

【原文】

益成括①仕②于齐,孟子曰:“死矣,益成括!”

益成括见③杀,门人问曰:“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?”

曰:“其为人也小有才,未闻君子之大道,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益成括:赵岐注云:“益成,姓;括,名也。”

②仕:做官。

③见:表示被动,相当于“被”。

【译文】

益成括在齐国做官,孟子说:“益成括必死无疑了!”

益成括被杀(以后),孟子的学生问道:“先生怎么知道他会被杀呢?”

孟子答道:“他这个人有点聪明,但是不曾知道君子的大道,这足以使他遭杀身之祸了。”

三十

【原文】

孟子之①滕②,馆③于上宫④。有业屦⑤于牖⑥上,馆人求之弗得。或问之曰:“若是乎从者之蝆⑦也?”

曰:“子以是为窃屦来与?”

曰:“殆非也”。

“夫予之设科⑧也,往者不追,来者不拒。苟⑨以是心至,斯受之而已矣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之:到。

②滕:国名。

③馆:用如动词,住在宾馆、客舍里。

④上宫:赵岐注云:“上宫,楼也。”朱熹注云:“上宫,别宫名。”也有人说“上宫”即“上舍”,意为上等馆舍。译文从后者。

⑤业屦:赵岐注云:“织之有次业而未成也。”

⑥牖:窗。

⑦蝆:隐藏,藏匿。

⑧设科:开课教授学生。

⑨苟:如果。

【译文】

孟子来到滕国,居住在上等馆舍里。馆舍的窗上挂着未织成的草鞋,馆舍里的人寻找不着了。有人便问孟子:“是不是跟随您来的人将它们藏起来了呢?”

孟子反问道:“你以为他们是为了偷草鞋而来的吗?”

那人答道:“大概不是的。”

孟子接着说:“我开课教授学生,对他们的态度是离开的不去追问,来求学的一概不拒绝。如果是不怀着学习的心而来,那就接受他们便行了。”

三十一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人皆有所不忍,达之于其所忍,仁也;人皆有所不为,达之于其所为,义也。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,而仁不可胜用也;人能充无穿逾①之心,而义不可胜用也;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,无所往而不为义也。士未可以言而言,是以言②之也;可以言而不言,是以不言之也,是皆穿逾之类也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逾:翻越。

②诱骗。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人人都有不忍心做的事,把它扩大到忍心做的事情上,那就是仁;人人都有不肯做的事,把它扩大到肯做的事情上,那就是义。人能够把不想害人的心充实了,仁便用不尽了;人能够把不挖洞跳墙的心充实了,义便用不尽了;人能够把不受轻贱的言行充实了,那就无论到那里都合于义了。士人不可以与别人谈论的却谈论了,这是以谈论诱骗别人;可以与别人谈论的不谈论,这是以沉默诱骗别人,这些都属于挖洞跳墙一类。”

三十二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言近而指远者,善言也;守约而施博者,善道也。君子之言也,不下带①而道存焉;君子之守,修其身而天下平。人病②舍其田而芸③人

之田,所求于人者重,而所以自任者轻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不下带:朱熹注云:“古人视不下于带,则带之上乃目前常见至近之处也。举目前之近事,而至理存焉。”

②病:弊病。

③芸:通“耘”,除草。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言语浅近却寓意深远的,这是‘善言’;所做的事情简单明了却能发扬广大的,这是‘善道’。君子的言语,讲的虽是眼前所见的平常事,‘道’在其中;君子做的事情,从修养自身开始,从而使天下太平。人的弊病在于舍弃自己的田地,却去耕种别人的田地;要求别人很大很重,要求自己却很小很轻。”

三十三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尧舜,性之也;汤武,反之也。动容周旋中礼者,盛德之至也。哭死而哀,非为生者也。经①德不回②,非以干③禄也。言语必信④,非以正行也。君子行法,以俟命而已矣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经:行。

②回:同“违”。

③干:求取。

④信:言语真实谓信。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尧舜行仁德之事是出于本性;商汤周武王经过修身,然后回到仁德的本性上来。动作容貌没有不合于礼的,是美德的最高境界了。吊哭死去的人,目的不是给活着的人看的。依道德而行事,不违背礼,不是为了求取官禄。说话一定言语真实,不是为了让别人知道我行为端正。君子依法度行事,来等待天命罢了。”

三十四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说大人①,则藐②之,勿视其巍巍然③。堂高数仞,榱题④数尺,我得志,弗为也。食前方丈⑤,侍妾数百人,我得志,弗为也。般⑥乐饮酒,驱骋田猎,后车千乘,我得志,弗为也。在彼者,皆我所不为也;在我者,皆古之制也,吾何畏彼哉?”

【注释】

①大人:指诸侯。

②藐:轻视。

③巍巍然:高大的样子。

④榱题:椽子。题,额。意指屋檐。

⑤食前方丈:赵岐注云:“食列于前方一丈。”

⑥般:赵岐注云:“般,大也。”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向诸侯进言,就要轻视他,不要把他高高在上的样子放在眼里。殿堂高几丈,屋檐宽几尺,如果我为诸侯,就不这样做。吃饭时菜肴丰盛,在面前摆一丈长,姬妾数百人服侍着,如果我为诸侯,就不这样做。饮酒作乐,骑马田猎,跟随的车子一千辆,如果我为诸侯,就不这样做。他所拥有的,都是我不做的事情;我所拥有的,都是古代的制度,我为什么要害怕他呢?”

三十五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养心莫善于寡欲。其①为人也寡欲,虽有不存焉者,寡矣;其为人也多欲,虽有存焉者,寡矣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其:连词,相当于如果,假使。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使心性得到修养的最好方法就是减少贪婪的欲望。如果为人行事欲望不多,那人的善性即使有所丧失,也只是微小的部分;如果为人行事欲望很多,那人的善性即使有所保存,也只是微小的一部分。”

三十六

【原文】

曾皙①嗜②羊枣③,而曾子④不忍食羊枣。公孙丑问曰:“脍炙⑤与羊枣孰⑥美?”

孟子曰:“脍炙哉!”

公孙丑曰:“然则曾子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?”

曰:“脍炙所同也,羊枣所独也。讳名⑦不讳姓,姓所同也,名所独也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曾皙:人名。孔子弟子,名点。

②嗜:喜欢。

③羊枣:一种柿子,初生色黄,熟则黑,似羊矢。

④曾子,人名。孔子弟子,名参。

⑤脍炙:细切的肉。炙,烤肉。

⑥孰:疑问代词,哪一个,哪一样。

⑦讳名:古人对父母君长的名字,不写不讲,叫做避讳。

【译文】

曾皙喜欢吃羊枣,曾子却不忍心吃羊枣。公孙丑问道:“炒肉与羊枣相比,哪一个味更美?”

孟子答道:“当然是炒肉味美!”

公孙丑又问:“既然这样,曾子为什么吃炒肉却不吃羊枣?”

孟子答道:“炒肉是大家都喜欢吃的,羊枣却只是个别人喜欢吃的。这犹如为父母君上的名应该违讳一样,不必去为姓避讳,因为姓是大家都有的,名却是一个人所独有的。”

三十七

【原文】

万章问曰:“孔子在陈曰:‘盍①归乎来!吾党之小子②狂简③,进取,不忘其初④。’孔子在陈,何思鲁之狂士?”

孟子曰:“孔子‘不得中道而兴之,必也狂狷⑤乎!狂者进取,狷者有所不为也。’孔子岂不欲中道哉?不可必得,故思其次也。”

“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?”

曰:“如琴张⑥、曾皙、牧皮⑦者,孔子之所谓狂矣。”

“何以谓之狂也?”

曰:“其志??⑧然,曰:‘古之人,古之人。’夷⑨考其行,而不掩焉⑩者也。狂者又不可得,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,是?⑾也,是又其次也。孔子曰:‘过我门而不入我室⑿,我不憾焉⒀者,其惟乡原⒁乎!乡原,德之贼⒂也。’”

曰:“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?”

曰:“‘何以是??也?言不顾⒃行,行不顾言,则曰:古之人,古之人。行何为踽踽凉凉⒄?生斯世也,为斯世也,善斯可矣。’阉⒅然媚于世者,是乡原也。”

万子曰:“一乡皆称原人焉,无所往而不为原人,孔子以为德之贼,何哉?”

曰:“非之无举也,刺⒆之无刺也,同乎流俗,合乎污世,居之似忠信,行之似廉洁,众皆悦之,自以为是⒇,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,故曰:‘德之贼也。’孔子曰:恶(21)似而非者,恶莠(22),恐其乱(23)苗也;恶佞(24),恐其乱义也;恶利口,恐其乱信也;恶郑声(25),恐其乱乐也;恶紫,恐其乱朱也;恶乡原,恐其乱德也。君子反经(26)而已矣。经正,则庶民兴;庶民兴,斯无邪匿也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盍:何不。

②小子:学生。

③简:赵岐注云:“简,大也。”

④初:故旧之地。

⑤狷:洁身自好。

⑥琴张:人名,无从查考,情况不详。

⑦牧皮:人名,无以查考,情况不详。

⑧赵岐注云:“忘大言大者也。”

⑨夷:此字不可解读,前人疑其为语首无义之词。

⑩焉:代词,相当于“之”。

⑾同“狷”。

⑿室:家。

⒀焉:代词,相当于“之”。

⒁原:同“愿”,谨善之意。文中“乡原”之意为好好先生。

⒂贼:害。

⒃顾:照应。

⒄踽踽凉凉:朱熹注云:“踽踽,独行不进之貌。”赵岐注云:“踽踽凉凉,有威仪如无所施之貌也。”

⒅阉然:笑眯眯之貌。

⒆刺:斥责。

⒇是:正确。

(21)恶:厌恶。

(22)莠:一种有害于农作物生长的杂草,名“狗尾草”。

(23)乱:扰乱。

(24)佞:巧言谄媚。

(26)反经:赵岐注云:“反,归也;经,经常也。”

【译文】

万章问道:“孔子在陈国时,说:‘为什么不回去呢?我那些学生志大而狂放,进取而不忘本。’孔子在陈国,为什么思念在鲁国的狂放之人呢?”

孟子答道:“孔子说:‘得不到中行之人同他交往,那一定只能结交狂放之人和洁身自好之人了。狂放之人向前进取,洁身自好之人有所不为。’孔子难道不想结交中行之人吗?如果不能一定得到,所以只想结交次一等的人了。”

万章问道:“我冒昧地问先生一下,怎么样的人才能叫做狂放的人?”

孟子答道:“像琴张、曾皙、牧皮这类人就是孔子所说的狂放的人。”

万章问道:“为什么说他们是狂放的人呢?”

孟子答道:“狂放之人志大而言大,嘴里总是说:‘古人呀,古人呀!’可是一考察他们的行为,却与言语不合。如果这种狂放之人又不可以得到,便想和不屑于做坏事的人结交,这便是洁身自好的人,这又要次一等了。孔子说:

‘从我家门口经过,却不进到我的家里来,我没有什么怨恨他的,那只有好好先生了!好好先生是害德的人。”

万章问道:“怎样的人就可以叫做好好先生呢?”

万章问道:“(好好先生评价狂放之人说),‘为什么这样志大言大呢?所说的话与所做的事不相符合,所做的事也与所说的话不相符合,就只会说古人呀,古人呀。’(好好先生评价洁身自好之人说),‘又为什么这样郁郁寡欢呢?生在这个世界上,就为这个世界做事,只要过得去就行了。’笑眯眯地谄媚世人的人就是好好先生。”

万章问道:“全乡的人都说他是老好人,他也到处表现出一个老好人的样子,孔子竟将其看为害德的人,为什么呢?”

孟子答道:“这种人,要说他有什么不好,却又举不出什么大的错误来;要斥责他,却没有什么可斥责的,他只是同于流俗合于污世,居心好像忠诚老实,行为好像清正廉洁,大家都喜欢他,他也自以为正确,但又和尧舜之道格格不入,所以说他是‘害德的人’。孔子说:厌恶那种外貌相似内容却截然不同的东西,厌恶狗尾草,因为怕它把禾苗扰乱了;厌恶巧言谄媚,因为怕它把义扰乱了;厌恶夸夸其谈,因为怕他把真实扰乱了;厌恶靡靡之音,因为怕它把雅乐扰乱了;厌恶紫色,因为怕它把红色扰乱了;厌恶好好先生,因为怕它把道德扰乱了。君子使一切事物回到经常正道便行了。经常正道不被歪曲,老百姓就会兴奋积极;老百姓兴奋就没有邪恶了。”

三十八

【原文】

孟子曰:“由尧舜至于汤,五百有余岁;若禹陶,则见而知之;若汤,则闻而知之。由汤至于文王,五百有余岁,若伊尹、莱朱①,则见而知之;若文王,则闻而知之。由文王至于孔子,五百有余岁,若太公望,散宜生②,则见而知之;若孔子,则闻而知之。由孔子而来至于今,百有余岁,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,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,然而无有乎尔,则亦无有乎尔。”

【注释】

①莱朱:赵岐注云:“莱朱,亦汤贤臣也。一曰仲虺是也。”

②散宜生:人名。散宜,姓也;生,名也。

【译文】

孟子说:“从尧舜到商汤,其间经过了五百多年,像禹、皋陶那些人,便是通过亲眼所见而知道尧舜之道的;像商汤,便只是通过听说而知道尧舜之道的。从商汤到周文王,其间又经过了五百多年,像伊尹、莱朱那些人,便是通过亲眼所见而知道商汤之道的;像周文王,便只是通过听说而知道商汤之道的。从周文王到孔子,其间又经过五百多年,像太公望、散宜生那些人,便是通过亲眼所见而知道周文王之道的;像孔子,便只是通过听说而知道周文王之道的。从孔子一直到现在,其间仅一百多年,跑离圣人的年代如此不远,距离圣人的家乡如此之近,但却没有继承其道的人,也竟然没有继承其道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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